梁井宇谈展览空间的媒介特性

访谈时间:2008年12月12日
访谈地点:北京 场域建筑

刘思:您从事的工作有很多方面:建筑设计、参加建筑展览、策展、讲座、论坛、网络写作等等。

梁井宇:这些事我确实都在做,因为我的兴趣不在建筑,而在建筑作为大众传播。也就是说我把建筑当作一种大众传播的实践。如果说建筑不能够给我带来大众传播的目的,那么建筑对我来说的作用就变的非常的局限,我就可能放弃建筑实践,或选择其他更有效的方式去做。这段话和HansUlrich Obrist在MAD dinner书中访谈里说的一段话非常的像,就是:“到底作为建筑师你是投身于建筑设计,还是把建筑当作传播手段。”在这上面的理解是不一样的,然后做法也会不一样。
别看我做的事比较杂,各方面都做一点,是因为我对的兴趣不在对于传统理解上的建筑,而是我想找到最有利的方式去表达。因为媒体对我来说是一种表达工具,表达的目的可能是与我所生活的社会发生一种互动。作为建筑师也好,作为艺术家也好,或者作为一个社会实践者,或者作为一个学术工作者来说,他能够很深的介入这个社会的一个办法就是能够运用媒体,唯一能够把他脑子思考的事变成力量的唯一途径。这就是你看到为什么那么多人去写书、去教书、去办展览、去办讲座、去做研究、做完研究去发表,这些事对我来说就是媒体。对于建筑的理解,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改变,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不是一个传统的建筑师。

刘思:我注意到场域建筑的网站与众不同,更多的事务所是设计成果的最终表现。而你们是以博客的形式,不断更新,并且注重反馈。同时场域建筑的实践项目很多与展览建筑,或者展览的设计发生关系,能否请您谈谈原因。

梁井宇:首先展览建筑确实是一种很特殊的建筑设计。它跟其他的建筑都不太一样,它的使用功能特别的空虚,很难界定,其实别的(建筑)虽然也难界定,但是是能够想象的到的。体育建筑也好,电影院也好,住宅也好,办公也好,它针对的即便不是固定的人群,但是一种固定的活动,它可以预设,可以想象的到它的属性。这种设计也是一种传统的建筑设计。但存在一种危险性就是产生一种造物主般的冲动,认为自己除了设计建筑本身还可能设计建筑以外的东西,比如说人的生活。比如说城市规划就是最典型的例子:规划的时候这儿设计一个步行街,希望人走的慢;那个做一个车道,希望人家走的快。实际上不是在设计一个简单的规划,更多的试图像造物主一样去改变城市,和有目的地设计人的生活。这种思维是我非常反感,也非常反对,我不认为建筑师是应该做这样事情的人,建筑师可能是起一种催化剂的作用。我刚才说的媒体也是起一种催化剂的作用,但你绝对做不好也做不到像上帝一样去规定人的生活。
这个问题我在很早就很有兴趣,也研究过。比如游戏“模拟城市(SimCity)”,人人都会有一种欲望,就是像造物主一样去控制一切。建筑师和规划师就更容易有这种欲望,因为他有的时候掌握的工具和规划手段非常强大。而正好相反的就是这种展览建筑,它在这个方面特别的无力,或者是没有任何的要求。不像人要吃饭,睡觉,所以什么都很具体,你要有卧室,要有起居室的空间。展览建筑是最自由的,你不知道它会怎样使用。尤其是当代艺术,不像以前只是画。比如库哈斯做了一个设计,为美术馆的藏品作一个展览空间,他就把所有画从最大到最小的尺寸都研究一遍。但是对于当代的展览空间是做不到的,你不知道他会怎么用,这个时候你就不知道你的问题在哪。这个时候你才发现建筑师应该解决的问题和想的问题,都被日常的功能性的东西屏蔽住了。这是值得建筑师重视的一个方向,因为我现在刚开始,没有太多成熟的地方可以谈,但我至少看到了这个问题。
第二个就是建筑师和艺术家及策展人的合作问题。这个是在展览空间体现的淋漓尽致的,唯一技术层面的看得见的部分,特别是作为想要解决问题的建筑师来说他必须要面对的事。比如说这个地方有多大面积,艺术家希望的展览方式,他提出的具体的要求。灯光、音响效果,环境效果,舒适度的要求。每一个你要解决的问题都和艺术发生了关系,它不是简单的比如说解决照明的问题,传统的设计里对光的利用,但现在的展览中拒绝对光的利用,反对用天光。实际上都是在以一种与艺术互动的角度想问题。这也帮助我更深入的了解,作为策展人、参展的艺术家、作品本身,他们和空间的关系。作为空间的从属者也好,作为空间的提供者也好,它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来研究它。这个实际上是作为建筑师不一定能掌握好的,但对于我来说是有兴趣研究的问题。
回到刚才的第一个问题,这是把建筑当作媒介的最好的实践。这个东西好比你做了一张白纸,这个纸是让别人来写东西的,它也是个媒介。实际上是在研究,建筑本身这个物体做出来就是一个媒介的情况是怎样的。我们刚才前面的说的那个建筑是很虚的概念,我刚才指的是物质的建筑,它本身也是个媒介。这两个方向是美术馆、博物馆值得关注的方向。每个建筑师都会有他的理解,通过他们的理解你可以看得出他们想到了哪一步,比如说我刚才提到的Zaha Hadid,Rem Koolhaas,还有Herzog & de Meuron。

刘思:那么请您谈谈您的建筑展览经验,作为建筑师如何通过建筑展览来自我表达的?以及场域建筑是怎样参与建筑展览,例如07年的深港双城双年展?

梁井宇:比如像荷兰的展览,它是一个很传统的展览,用的是很传统的展览手段。它会看建筑师的作品,然后根据作品来邀请建筑师。深圳双年展它会不同于一般性的展览的地方是,它有研究的部分,这些研究也作为展览的一部分,展现更全面和更有深度的内容。它会配合展览有相当长的研究计划,或者是出版计划,或者有访谈、对话、论坛。因此需要更长时间和更多空间维度的准备,而不仅仅是停留在展品的单一形式上。像这样的研究,或像一些艺术展览里有驻场创作-Site Specific Project,它是艺术家为这个场地特别创作的作品。对于我们来说,我们有感兴趣的论题,把论题报上去,策展人觉得和他方向相符合,他就把研究项目放进他的一个单元里。也有的时候我们得为他提出的主题特别想一个相关的项目。

刘思:像你们这样注重与媒体沟通的设计团队,对于出版、展览这类的工作在内部会有明确分工吗?

梁井宇:大家都一块做,我们的事务所很小,所以什么事都大家一块做。之所以在这里的人都和我的兴趣很相近。我们是很个人化的团队,但凡跟我志趣相投的就能留下来。略有分工,比如有人专门负责出版物,如果有媒体来要资料,我们就有人去给。实际上现在很多时候我们建筑专业的,或大众媒体也好,只用搜集所有资料,然后就做成一个专辑。它已经不想以前人们做一本书,或者一本杂志,一个专题,它是带着思想,带着命题去做的。Editorial(编辑)和Curitorial(策展)实际是一回事,在挑选作品编一本杂志的时候其实也是在做一个相当于策展的工作。实际上是应该跟每个作品的提供者有一个互动,但现在我们没人去管这个事。现在的情况是一种非常初级的和媒体的合作方式,简单的提供作品。所以应对这样的合作你不需要有什么思想,不是一种深度的合作,也不是我所期待的深度的合作。深度的合作应该是,比如说我试图做客座主编,帮杂志做一期刊物,帮它搜集一些东西,当然这些需要投入更多的思考与精力。

刘思:您认为建筑师与媒介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梁井宇:这个问题也不能这么问,每个建筑师都有自己实践的道路,他走的方向都不一样。所以建筑师和媒体不存在同一种关系,更不存在一种应该的关系。通过媒介与同行沟通,通过媒介与公众沟通。我觉得它的目的很清晰,你是在做一个Professional Service (专业的服务),还是你在做一个Architectural Practice(建筑的实践),还是在做一个social Practice(社会实践),这三个概念是不同的。那么Professional Service这点最纯粹,这个跟律师、医生很像。实际上是因为你受到了专门的教育,这种教育是一般人接触不到的,那么这个社会对于这种专业教育有需求,所以要找你提供这种服务。就像发型师给你做了一个发型,是对你的服务。我们给甲方作了一个方案,是对甲方的一种服务,是一种Professional Service。这种service跟媒介的关系是一种广告的关系,就是说它只需要让更多的人知道它是提供这种服务的。就像登一个牙医广告,广告可能是一张笑脸,牙齿特别好,是这个牙医给她做的矫正,他只需要这个。这是一种他们和媒介的关系。
再一种是Architectural Practice 这个Practice是针对建筑作为理论和一种文化现象而言的,同时你是在做服务,但是超出服务之外的实践更多基于你自身受到的教育和由此形成的主观意志。是一个理论,并把这个理论付诸实践。这个Practice更针对建筑师作为一个团体而言:architects as a community这个团体它共享一些理论,这个理论跟外行没有关系,是建筑师共同认可的。这些建筑师都把理论付诸实践当中,把房子盖起来。这个时候好像是甲方不要,建筑师偷偷塞进去的东西,把他的理想,理念付诸实践。所以我们把它叫做Architecture Practice。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在事务所工作,可能对这些东西很模糊,不清晰。但是其实这些是截然不同的实践方式,发生在截然不同的建筑师身上的。
再往上走,是social practice,他要超越刚才的Architectural Practice。他所关注的东西更多的是社会理论,社会产生的问题。像一个社会活动家,像一个社会工作者,把它付诸实践。他要解决的理论问题,除了像建筑师关注的专业理论问题以外,还有社会学、人类学乃至哲学理论。这个时候他所做的工作就有直接社会意义。它可能对于甲方,客户来说没有直接关联,对于建筑理论无足轻重,但它对社会有意义。例如费孝通作的社会调查,甚至我们国家做的人口普查,再比如全民的医疗保险计划,这些就是Social Practice。比如说律师,也会做Social Practice。最典型的例子比如说奥巴马,当选之前他在芝加哥为贫穷的人打官司,他跟学术圈没有关系,所做所谓没有那么多学术价值,但是他做的这些事情帮助每一个具体的人,是改善社会结构里具体的样本。这种事情叫做Social Practice。那么比如说谢英俊在做的事情,你在建筑学专业去衡量似乎没有什么创新,但是他其实是建筑师实践方向的更重要的一个代表人物,也是建筑师不同于其他艺术家的一个领地。其他的艺术家更多的是一个自我表现,表达问题即可。是一个Art work,他跟社会的反映是一个反馈的关系。他和社会的作用与反作用未必需要一定是良性的,可能是对抗性的。这个和建筑师不同,建筑师每做一个房子,不能是对抗性的或者灾难性的,它必须是合作式的或者是协作式的。小的来说,跟它周围的社区环境是一个协作的关系;大的来说,跟整个城市是一个合作关系。即便是一种很激烈方式,也应该是一种存在的方式,而不是一种消灭自己的方式。有的时候艺术家可以是一种消灭的方式去实践。就算是最激烈的CCTV,也是需要一种具体实践的方式去介入。这个时候他能产生的社会理想,他对于社会的最小介质:个人、或者一个社区带来的改变,都是一种社会实践。你有可能是想到这个东西去做,也有可能是被动的受到环境的影响。举例说,像谢英俊,王维仁同时是典型的学者,又很关注社会活动。
所以针对这三种人,他跟媒体的关系是不一样的。那么第二种人他借助媒体可能是更多的期望跟其他的同行的互动。第三种他必须运用媒体,必须把媒体作为他的一种手段。因为调动大众,进行社会动员,它必须依赖媒体,媒体是它很重要的一个工具。我希望自己的工作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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