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新年2010

我的十年

梁井宇

个人地理学

十年之前(或者更早些?)开始,我是20世纪末期的全球性移动洪流中的一滴。北京、广州、珠海、杭州、香港、蒙特利尔、魁北克城、多伦多、圣劳伦斯河、缅因州、安大略湖、尼亚加拉、纽约市、阿尔伯尼、华盛顿特区、新奥尔良、温哥华、西雅图、费城、洛杉矶、北京、天津、新加坡、巴塞罗那、威尼斯、马德里、里约热内卢、亚马逊、巴黎、布鲁塞尔、阿姆斯特丹,…,不断迁移的个人居所、驿站渐渐成为一个不断被布置起来又迅速打包运往下一站的“家”。世界地理的感受并不如地球仪一般是大洋分割的一块块大陆,而是一张张旅游明信片的拼图外加长途夜间飞行中黑暗机舱里一部部的电影。提矛的美洲印第安人、冰雪中的加拿大印纽特人、新西兰的毛利人成为传奇故事,仅仅出现在各地电视广告中,而不是相遇在真实的旅途中。地方性蜕变为旅游产品和视觉消费,建筑设计和大宗的城市规划提案像明信片,被建筑师装在旅行箱、电子信箱、传真机里,发往全世界。

有趣的是,夹杂在这种高度自由的流动中越久,就越强烈地感受到来自内心的抵抗:一方面是反对高速晕眩的流动性──渴望停滞;另一方面是厌恶流动性带来的一致的街道和城市风景线──对地方和传统回归。但是我这么说还不准确,因为我更加厌恶的是利用地方和传统兜售廉价的设计,肤浅的旅游文化。特别是说到文化,建筑被人们建立起来的文化目的似乎是为了抵抗时间的残酷流逝,建筑师从虚无的时空当中拉扯出一处空间供人们生活,因为这种“美的语言”乃是“连接时间与永恒”,并据此将我们从时间的暴虐中救赎出来(Karsten Harries, 1982)。换句话说,这是我试图从地理空间上寻找抵抗时间残酷流变的十年。

时间相对论

时间的概念在过去十年里被快速压缩了。以年、月为单位的设计周期被周、甚至日为单位替代。还记得时间再往回退十年,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还时常坐火车旅行,北京往来南昌需要36个小时,两个晚上和一个白天。每一个小站都有自己的名字,车窗外的城市和乡村之间的过渡缓慢而留有诗意的空间。时间是在变快,但却不如过去这十年所遭遇的恐怖。这是一种将一切事物粉碎成瞬间和片段的力量,每个人都深陷日常多变的瞬时选择性决策上,或是因为生存问题,或是因为即时诱惑。美学的、政治的、经济的、地方的力量交织呈现出不断变化的建筑流行风尚、追逐的话题,24小时内的必须完成的方案设计决策,比全球气候变暖的灾难要更加真切且更亟待解决,认真而负责任的环境话题无时无刻不在谈论中出现,却又无时无刻不在谈论中消失。建筑师是这样,分秒必争的投资银行家们,随时关注支持率变化,每天要解决选民的民生问题的政治家们,更是这样。灾难来时,凯恩斯不是说了吗──长久以后,我们都已死去。──叹息吧!因为确实很难有什么办法抵挡这种趋势恶化下去。

虚拟真实

全球建筑界过去十年里收获的最大的苦果是对消费视觉奇观市场的全面迎合。随着晚期资本主义里资本流动的加速,资本开始对文化生产领域产生了强大的穿透力。“比起可以触摸的物体,如汽车和冰箱,影像消费的寿命几乎只是一瞬之间。这伴随了新的对于制作控制下的奇观的强调,它可以很方便地同时作为资本积累和社会控制的手段(重振了对于在不安年代里,老旧的罗马“面包与马戏团”公式的政治兴趣)”(David Harvey, 1990)。

对比我的过去十年,这也充分体现在对虚拟世界的兴趣和体验中。我对于电脑、虚拟世界、影像技术和创作的兴趣占到了过去十年的头三年,这兴趣也使我有机会近距离地仔细观察Industrial Light & Magic, Pixar, Digital Domain, Dreamworks, Electronic Arts, Konami, Blizzard等等这些电影视觉特效公司或电子游戏公司所全力营造和渲染的令人震撼的视觉效果。这种好莱坞式为视觉效果而效果的“舞美”设计注重的是终端观众所看到的景象,这种“梦境”效果彻底割裂了观众眼中足可以信以为真的景象和通过技术手段制造这种景象的内在逻辑。显然,这比之当下的建筑设计是更加绝对和彻底的。也许是曾经过度地喜爱过这种易于通过电脑技术获得的视觉快感的原因,当我6年前重回建筑设计的职业时,竟不再对视觉奇观抱有多大的兴趣。

然而不幸的是,我们身处的市场是如此的疯狂,建筑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我们越是在视觉形象上超越同辈,创造出惊艳绝伦的奇观建筑,我们就越是将自己推向难以超越也难以持续的职业未来,并最终被我们自己激励扩大了的客户消费胃口所吞噬。要不了多久,建筑界就可以和好莱坞的造梦工厂齐头并进。可是,建筑所处的是政治经济和现实时空的交汇点,而不在虚幻的屏幕里,我们又靠什么在这个快速流变的时空现实,创造生活的空间,标记人类的存在、记忆和价值?我们如何可以继续文化和美学的实践,积极介入社会和政治的变迁──一切都发生在建筑里?我们怎样才能逃离凯恩斯看不见的资本魔掌,以持久的责任关注、并立即行动以阻止即将恶化至无法挽回的环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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