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所》译者序

《庇护所》译者序 (本书即将由清华大学出版社出版)

梁井宇

我们灵魂的城堡可曾被夷平过?──加斯东·巴什拉[1]

在那套堪称“工程”的迎接新时代、开启民智的《百科全书》中,十八世纪法国启蒙时期的思想家狄德罗,将古典建筑使用的不同的柱式做了概括图解,不仅规定了每一种柱式的比例和花饰,还试图明确不同柱式的象征意义。一个建筑的构件尚且可以被赋予意义,就更不用说建筑本身了。不管建造初衷可能有多么不同,盖起来的建筑总在向人们传递不同的信息。接受信息的人根据自我经历的相似或不同,会对建筑做出相似或不同的理解。尽管常常含混不清,甚至神秘莫测,这种透过建筑传达出的讯息有时却是明确的,比如财富、智慧乃至正义或者善良。从建筑中“读”出的这些含义往往会被人们自然而然地延伸到建筑的主人身上,这显然是一种令人着迷的魔力!强大的动力驱使着一代又一代人,不仅仅是建筑师,还包括思想家、政客、宗教领袖、普通居民,无不渴望找寻一种可以表达出明确含义的建筑设计“手法”,有时候干脆就叫建筑“语言”──可以用来自由、准确地通过建筑表达其拥有者的身份和爱好。用建筑来传递的含义是如此的重要,以至于今日的建筑已被当作“大众媒体”来研究[2],建筑与生俱来的功能──作为人类栖息的庇护所,看似简单却极为基本、重要的建筑要素,不可思议地常常被人忽视不谈。

我们真正了解盖房子的目的么?《庇护所》这本书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通过对大量非洲土著人、中世纪工匠、美洲印第安人、梦想家、嬉皮士直接动手建造的自己的房屋进行介绍,分享建造过程中建造者的快乐和困难、思考和困惑,让读者在眼花缭乱、生动丰富的地方性建造体验中重新审视我们被现代性蒙蔽的人与建筑之间的最密切的关系。

…… 在即将到来的旱季,可以看见附近的女人们合作,轮流将地面挖起和再夯实。就像附近的男人们为了盖房屋而形成的合作一样。偶然有一次,我正睡在房子前面狭窄的门廊里,在早上4点被一个女人的唱歌声音弄醒了,那是一首拉索地区的劳动歌曲,它伴随着十五双手拍打我旁边地面的声音。一块块被挖起来的地面又被女人们的手拍打夯实了。地面平滑下行,在地面和墙面相交处的折角均被抹成圆角平滑过渡,而稻草将水流从墙面直接引导到排水道。…… ──原书第10页

这本书讲述的是处于世界各地的人们,在不同的时代和地域条件下,采用不同的技术手段和地方材料盖房子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以遮风挡雨的功用、建造过程的乐趣、与自然共生的态度、领悟生命的奥秘作为建筑的目的,却无意追求建筑衍生出的世俗意义。

说其“无意追求”也不完全准确,建造从来就不能脱离其社会环境单独存在。1970年代完成的本书也不例外。书中所收入文章的作者和编者大多数是嬉皮士及对美国主流文化持怀疑态度的年轻知识分子,所持的许多观点在当时的美国还是属于“亚文化”,站在嬉皮士的立场,一方面对写进建筑历史教科书的世俗而正统的“意义”充满怀疑和批判,对于高度发达的美国物质现代化所带来的对环境和资源的侵占、浪费和破坏提出批判和反思,极为前瞻性地断言某些新生而流行的技术的不切实际;另一方面,又对新出现的能源技术,比如太阳能、风能、生物能、材料的循环使用、对师法自然的生活与建造方式大力推崇。难怪今天有人将这本书称作是倡导绿色建筑、低碳生活方式的第一本“经典”读物(当然,当年的编者一定不喜欢这样的称呼)。

然而,仅将此书看作是绿色建筑的经典,会忽略这本书所蕴含的更加深刻的对人类文明发问、对现代性的反思。让我们暂时先回到启蒙运动的狄德罗那里。除了《百科全书》,狄德罗还写过一本小说《拉摩的侄儿》。小说中的小拉摩体现出的性格超越了《百科全书》蕴含的理性主义启蒙思维,对现代性保持着批判性的警觉。用狄德罗的描述是“在他脑海里正当的和不正当的思想一定是奇异地混淆在一起”。狄德罗借小拉摩的语言批判了包括自己在内的对理性主义的看法 ──“ 你们相信有一种给所有人造出来的同样的幸福。这是多么奇怪的幻想呵!你们的那种幸福的前提是我们所没有的某种荒诞的心境,一种奇怪的气质,一种特殊的趣味。你们用德行的名义来粉饰这种奇癖;你们把它叫做哲学。可是德行和哲学,它们是为一切人造的吗?”。

自启蒙运动以来,人类技术文明和对世界的认知能力一路高歌猛进,伴随而来的却不仅仅只是全人类福祉的普遍提高,还有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和危机:二十世纪暴发的两次世界大战摧毁了无数生命,人类对自然资源的无度消耗和破坏威胁着我们自身的生存……。导致这些恶果的原因之一正是需要我们反思的这种“人造”出来的“德行和哲学”。

建筑师李承宽在美国嬉皮运动之前的1958年,仿佛有预见性地写过一段话,他说:“在集权(甚或极权)式的政治环境里,在以资产累积为目的的经济形态内,以及在那些视世界为物质实体的准科学思考活动中,人们在历史上并且在现实的自身身上,经历着许多沉溺于“私我”的状态。当人们觉悟到一己的“精神性”,便有望逐步克服这些有“我私”所造成的生命的阻碍”。[3]

在《庇护所》中我们经常可见这种自我觉悟,和觉悟所带来的生命的解放。也就是在这时,整本都在介绍如何进行基本建造的文字瞬间却散发出智性的光辉,一种表面上纯粹“私我”的手工劳作,竟然成为人的精神救赎──“建造,从来不是一种私我的活动。即便是一幢私人住宅,它和山川日月,邻人友朋、以至于久远的过往和未来,都有着深刻的本质联系。……人们对于自身的狭隘限制,唯有赖于自身的觉悟才得以辨明。”[3]

当年头上带花的嬉皮士们如今垂垂老矣,歌声已随风而逝,答案却还在风中飘荡……我们真正了解盖房子的目的么?当我们掌握的技术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建筑遮风挡雨的庇护功能时,建造的意义难道仅仅是为了回归代代相传的手工匠艺的乐趣?读过《庇护所》后,相信读者自会找到答案。

2010年12月6日,北京

[1] Gaston Bachelard (1884-1962) 所著的La poetique de l’espace, 《空间的诗学》
[2] Beatriz Colomina 所著的Privacy and Publicity, Modern Architecture as Mass Media一书对此有全面的剖析研究。
[3] 原文摘自李承宽文章,转引自《建筑师的关键字》(作者:阮庆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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